一本用来“糊墙”的《支部生活》
他不是党员,更没有订阅过《支部生活》,但大娘(山东话,指大伯/大爷的妻子)却让他成了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,陪伴他度过了一段苦闷的病榻时光。
这一切,要从那场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病说起。那年夏天,他帮父母割完麦子,开学后便骑上自行车去邻村上初中。然而仅在一夜之间,本可以单手骑飞车的他,却在人生路上“翻车”了。
从此,他走向了另一条路:三分之二的身体彻底与大脑失去联系,双腿像面条一样麻木,不听使唤,针刺也无痛感。他从教室的课堂转到了医院的病床,一瓶又一瓶透明的液体如同白开水般进入体内,又变成汗水或尿液排出。最后,家人只能把他背回了家。
他就此躺在了斗室里,天是屋顶,地只有床铺那么大。白天,父母都去采茶了,他独自躺在木床上,睁着眼,只能呆呆地望着涂着白灰的天花板。他让母亲找出上学时的课本,硬是把以前的教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可他还想读更多的书,他常常想,如果每天家中都有看不完的书,那该多好!
父亲曾去大娘家替他借书。大娘听父亲说起他想看书的愿望后,便风风火火地跑来他家,推开房间紧闭的门说:“恁大姐她公公在村里当书记,我看他家里订了好多报刊,等我去拿来给你看!”躺在床上的他,听着大娘的话,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。
大娘是个急性子,说干就干,当场撂下话:“明天早晨我就去给你拿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,他就睁开了眼,支棱着耳朵,仔细听着从家门口路过的脚步声。这几年卧病在床,他已能通过脚步声和说话声分辨出路过的人是谁。大娘走路最有特点——速度快,脚后跟着地,落地声重,像打谷场上连枷砸地的“咚咚”声。
等到午饭后,额头冒着汗的大娘背着一个蛇皮袋子,推门走进他的房间。她站在病床前,伸出满是老茧的手,从袋子里掏出一摞报刊,递给他。就在那一瞬间,一滴晶莹的汗水从大娘额头上滴落,落在报纸上,四散开来,开出了一朵小小的水花。他接过这摞报刊,如同看到一大盆喷香的美食,墨香扑鼻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,忙伸手擦了一下嘴角。
大娘抬起手臂,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水,笑着说:“我不识字,没好意思说给自己看,就说是找些旧报纸糊墙用。”
大娘踏着有力的步子离开后,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闻了闻墨香,让那股油墨味瞬间传遍全身。那本像小学生寒假作业本一样大小的《支部生活》就在其中。虽说是一本旧刊,连封面都没有了,但他照样读得津津有味。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理论性的文章起初并不太吸引他,但后面的内容却让他看得入迷。从此,他便记住了这本杂志。
此后,每当大娘翻过大山,去山那边他姐姐的公公家拿“糊墙”的报纸时,里面总会夹着一期《支部生活》,甚至还有新近出版的。躺在病床上看杂志,让他有事可做,心里不再空落落的。他喜欢杂志里的文章——论证有力,行文干净利落。他偏爱这样的文风,读得多了,也尝试拿起笔写作投稿,有的文章发表了,甚至在征文竞赛中获了奖。
大娘每次从山那边拿报纸回来,有人好奇地问:“从亲家那里拿了什么好东西?”她总是回答:“拿点旧报纸回家糊墙。”问得次数多了,有人便打趣:“你家到底有多大的墙,怎么总也糊不完!”
大娘给他带来了一本又一本《支部生活》。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,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在海洋中自由游弋的鱼。他的世界也变大了,不再局限于一张床、一个房间……
田野里的麦子秋种夏收,一年又一年过去。大娘因患病不幸离开了人世,再也没有人给他带《支部生活》了。
因为亲历过卧病无书的苦闷,他后来通过努力,在家里建起了农家书屋。五间房屋,其中三间放满了书架,书架上站满了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的图书,家里的图书比粮食都多。从此,不仅自己每天有看不完的书,村民不出村也能在他的书屋里借阅。
至今,他的书架上还珍藏着一本2006年第8期《支部生活》——那是大娘翻山越岭为他带来的。他只偷偷留下了这一本,一直珍藏着,从不肯外借。每当看到它,耳畔便会响起那“咚咚”的脚步声。那不断敲击地面的、曾经带给他无限喜悦的声音,如今再也听不到了。(周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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