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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过一段城墙,感受5000年中华文明心跳

来源:山东《支部生活》2026-02-10

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指出,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,是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。本文从济南大明湖西南侧发现的龙山文化城墙出发,循迹而上,探寻济南、山东,乃至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脉络——无论是涌动的泉水、深厚的黄土,还是它所处的地理枢纽、持续的文化交融与创新,都共同回答了那个震撼人心的问题:为何只有中华文明能历经千年风雨而不断流、不僵化,始终保持生机?


泛舟大明湖,轻摇船橹,你可曾想到,此刻船桨之下静静躺着一段4200年前的古老城墙。

随着济南地铁6号线的施工,在大明湖西南侧,一段沉睡数千年的龙山文化城墙重见天日。这一发现,将济南城区建城史一举推至距今4200年的龙山文化中期——这意味着,在现代城市中心区的建城时间上,济南或可被视为全国最早。

出土资料揭示,该遗址的地层堆积自下而上依次呈现为大汶口文化中晚期、龙山文化、岳石文化、商代、周代、汉代、唐代、宋代直至元明清与近现代。

可以说,这片土地自5000多年前起,文明演进未曾中断,一路绵延至今。

为什么总是这里?

为什么文明屡屡钟情于同一片土地,直至将层层叠叠的时代印记,沉淀为这一城潋滟湖光?

答案,就藏在济南的泉水之下、山东的黄土之中,更书写在中华文明那未曾断流的长卷里。 

为何在大明湖

说到大明湖,你脑海中是否会立刻浮现“四面荷花三面柳”的诗意画面?

无论老济南人还是外地游客,大概都下意识认为——这汪碧水打盘古开天地起,就该躺在那儿吧?

但事实可能颠覆你的认知:大明湖既不是老天爷赏的天然湖泊,也不是哪个皇帝下令挖的人工湖。它的身世,有点复杂。

大明湖这个名字,一开始指的并不是这里。关于大明湖最早的记载,来自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:“其水(泺水)北为大明湖,西即大明寺,寺东、北两面侧湖,此水便成净池也。”

当时的大明湖,其实在今五龙潭一带,有人说因大明寺而得名,南到灌缨湖、北通鹊山湖,范围非常广。

而今天咱们熟悉的这片湖区,那时候只叫“历水陂”,是泺水和历水汇流形成的一片天然沼泽,规模远不如现在。

那么,大明湖是如何演变的呢?

时间倒回到4200年前,那时社会结构渐趋复杂,人口增加,资源竞争加剧,群体冲突时有发生。为了自保,先民们开始筑城墙、挖壕沟,构建防御体系。

考古发现的这段龙山城墙宽约28米,残高6.4米,为人工夯筑而成。城墙西侧的壕沟宽度超50米,最深处距地表约9.8米。

这说明先民特别聪明,没有凭空堆土,而是借助旁边的自然河道改造成壕沟,挖出来的土正好用来夯筑城墙。这样一来,城墙修得结实,壕沟也成了天然的护城河,一套完整的城防体系就有了。

此后的千百年间,人类活动在此持续不断。考古学家在遗址中发现了岳石文化至战国时期补筑城墙的痕迹。历代的筑城、挖渠、改道,都不断塑造着这里的地形与水系。

根据考古资料,龙山文化时期,这一带曾是河流和积水区,到宋代时已成为平地,适合人类居住。金元时期又淤积为湖泊,从而形成大明湖的雏形,一直延续至今。

此外,珍珠泉、芙蓉泉、孝感泉等20余处泉水持续汇入,成为湖水重要的补给来源,共同塑造了今日大明湖的水域格局。而“大明湖”这一名称的正式确立,则见于金代文学家元好问的《济南行记》,从此沿用不辍。

那段龙山文化城墙为何沉睡于大明湖?

答案如今已清晰:4200年前,先民择此水足土沃之地筑城生活;数千年间,地质缓慢变迁,加上人工不断治水、改道,水域逐渐演变、扩大,最终将古老的城墙静静掩埋于这碧波之下。

今天,我们泛舟其上、漫步其畔的大明湖,是自然与人类活动共同作用、历经数千年缓慢形成的景观。而在4200年前,这里并非碧波万顷,而是一片被先民选中、用以安身立命的理想家园。 

为何在济南

你可能不知道,济南是个“考古学霸”。

截至2025年,山东累计22次入选“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,其中济南就占了8次,这成绩在全国城市中排在前列。龙山文化,正是因1928年首次发现于济南东郊的龙山镇而得名。

在中华文明曙光初现的龙山时代,我们的先民们为何会选中济南,并在这里筑城呢?

答案就藏在济南的水土、位置与延续不断的文明脉搏里。

先民筑城,首先是要活下去。济南最硬的底气,是水。从水文条件来看,济南地处泰山北麓的石灰岩地貌区,地下含水层丰富且连通性强,地下水在地质压力作用下沿岩石裂隙涌出,就有了充沛的水资源。

据济南市考古研究院资料显示,遗址中密集分布着13口水井,时代从龙山文化时期延续至战国、唐代、宋代。这意味着,先民很早就掌握了打井技术,不再靠天吃饭,能稳定获取地下水。

这还不够。济南还紧挨着古代“四渎”之一的济水。这条大河作为北方重要的天然河道,不仅能补充水资源,还形成了肥沃的淤土,为农业种植提供优越条件。

有泉有河,旱涝保收——这在4000多年前,确实是个风水宝地。

有了水,还得发展,济南的位置,也是相当好。

向东,可连接章丘城子崖遗址,这是龙山文化的核心遗址;向西,通达鲁西平原;向南,经泰山余脉,深入鲁中山区;向北,通过古济水与华北平原相连。这种地理优势,便利了文明交流,使济南能够汇聚周边的人力、物力,为大规模筑城提供保障。

而最重要的,是济南绵延千年的文明根基。考古发现就像拼图一样,为我们拼出了它连续不断的文明序列。

在城区近郊的张马屯,发现了9000年前济南最早的人类活动遗迹;章丘焦家遗址则出土了5000多年前鲁北地区规模最大的大汶口文化聚落,同时也是海岱地区迄今所见年代最早的城址;距今4000多年前的章丘城子崖遗址,以确凿的证据证明了中华文明的本土起源,将龙山文化的辉煌推向高峰;而历城大辛庄遗址呈现的3000多年前大型商代邑落,则生动展现了海岱地区商夷融合的历史图景。

看到了吗?从9000年前的薪火初燃,到4000多年前的筑城高峰,再到3000多年前的商夷融合,济南的土地上,文明的火种从未熄灭,且不断升级。 

为何在山东

山东,可以说是中国史前文明的“模范生”,它的文化发展谱系格外完整,脉络清晰,像一部循序渐进的“养成史”。

距今约8000多年的后李文化时期,先民们在这里扎下了根,学会种庄稼,住进半地穴的房子,用上陶器,告别了四处流浪的生活,开启了“定居”这种最重要的生存模式。

北辛文化时期,农业技能大幅提升,先民不仅种上了耐旱的粟,还用上了更专业的农具,如石铲、石镰、石磨盘等,这为后来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的繁荣奠定了基础。

大汶口文化时期,社会内部出现了明显的贫富分化,有的墓葬里有精美的礼器,有的却只有一两件简陋的陶器,阶级和礼制的雏形开始显现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时期已出现早期城址,筑城所需的技术和组织能力,已经开始预热了。

龙山文化时期,有了前面几千年的技术储备、人口基础和社会经验,大规模筑城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。可以说,龙山文化时期的辉煌,是山东史前文化一路“打怪”升级后的必然结果。

当技术和条件成熟后,龙山文化时期的山东,便迎来了第一拨筑城高潮。一幅“古国林立”的图景在考古发掘中逐渐清晰:邹平丁公、临淄桐林、寿光边线王、阳谷景阳冈、五莲丹土、日照两城镇……至今已在山东及周边的海岱文化区发现20余座龙山城址。它们规模不一,但防御体系已相当成熟。正如孔子所说,“城郭沟池以为固”,这些城墙的出现,标志着社会已进入一个需要高墙深壕来保护财富与权力的时代。 

因为这里是中国
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,中华民族具有百万年的人类史、一万年的文化史、五千多年的文明史。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。

连续性,是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之一,也是区别于其他诸多古文明的关键所在。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、古埃及文明、古印度文明,其辉煌虽早,但或因外族入侵,或因生态剧变,其主体脉络均在历史长河中中断、转移或湮没,唯有中华文明延绵不断、薪火相传,直至今日。

为何只有中华文明能历经千年风雨而不断流、不僵化,始终保持生机?答案或许藏在其独特的“性格”之中。

这种性格,是包容、是创新、是和平。我们善于学习并转化外来文明成果,例如将西亚的石范技术与本土工艺结合,发展出辉煌的青铜文明;我们通过丝绸之路迎来佛教、音乐、农作物,让它们在中原大地上生根发芽。这种学习,从来不是简单模仿,而是以我为主的融合创新。更可贵的是,这种交流依靠的是驼队、轮船与友谊,而非铁蹄与刀剑。汉代通西域、明代郑和下西洋,传递的是和平与合作的愿景,这种“以和为贵”的理念,为文明的长期稳定发展赢得了宝贵空间。

这种性格,是信仰、是认同。早期的中华大地,文化多样,如星斗散布。但以中原为中心,通过发展出先进的礼乐制度、社会治理模式和灿烂的文化成果,让周边族群心生向往,主动融入。这种如同滚雪球般不断向内凝聚的力量,使文明认同穿越王朝更迭、历经外族冲击而愈发巩固,成为维系文明血脉的精神纽带。

一段城墙,将济南的建城史向前推进了1500年;

一片湖水,映照出山东作为文明摇篮的深厚积淀;

一种从未中断的文明韧性,让我们至今仍能与5000年前的先民对话。

这,或许就是中华文明连续性最生动的模样,它不在别处,就在我们脚下这片承载着一砖一瓦、一石一木的土地上。(孙昕唱) 

记者手记

以前总感觉考古是件特别遥远的事,直到这次,在济南人再熟悉不过的大明湖畔,发掘出龙山文化时期的城墙。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,“济南古城”这四个字真不是白叫的,它底下埋藏的故事,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真正走进考古现场,那种感觉和看资料图片完全不同,有一种穿越之感。尤其是当我站在春秋时期的墓葬前,看到先人静静躺在那里,岁月褪去其血肉,只留下一副骨架。那个瞬间,我心里忽然一紧,一股说不出的肃穆感涌上来。考古,是在触摸时间的重量,安静而神圣。

在龙山城墙的剖面上,我看到有一些整齐的方形缺口,像是刻意留下的方格。我向专家询问它们的用途,专家说那是取的“土样标本”,被拿回实验室研究城墙的建造方式,或者做环境考古分析,可以从泥土里读得出千年前的气候、植被甚至人类活动的痕迹。

如今,科技已成为考古不可或缺的眼睛,碳14测定时间,植物浮选还原古环境,土壤微形态分析甚至能推测人类活动细节……科技,让沉默的泥土开始“说话”。

现场还有许多“灰坑”,很宽、很深,旁边立着“坑深危险”的警示牌。我好奇它们究竟有何意义,专家说,判断其年代与功能的关键,就来自坑中出土的物品,一块陶片、一件石器,甚至一粒炭化的种子。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,成了我们辨认年代、还原先民生活的密码。

有意思的是,这片遗址的发现,竟是因为济南地铁6号线的修建。更没想到的是,为了它,6号线的全域开通还得往后推一推。这也让我忍不住去想,在城市快速发展的今天,我们该如何对待脚下突然“醒来”的古老记忆?

遗址保护,听起来专业又遥远,却关乎我们每个人,它联结着城市的过去与未来,考验着我们如何与这片土地的记忆共生共存。

站在发掘区里,风吹过来,仿佛带着4200年前黄土的气息。那一刻我觉得,考古离我真近,近到就在这座我每天生活的城市里,近到就在我们共同走过的土地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