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国庆：与泥火对话

在龙山国庆黑陶研究所的工作室里，张国庆的手指轻轻抚过刚出窑的蛋壳陶杯。壁厚仅0.5毫米的杯体在灯光下透出幽暗光泽，如同一段被凝固的时光。

这位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龙山黑陶代表性传承人，用40余年光阴完成了一场与泥土、火焰、时间的漫长对话。从复原失传4000多年的蛋壳黑陶绝艺到让古老器皿走进现代日常生活，张国庆让龙山黑陶从博物馆展柜走入千家万户，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。 

泥土召唤

张国庆的童年记忆，始终与龙山特有的黄胶泥交织在一起。作为土生土长的龙山人，他幼时最爱的游戏，是从河边挖来胶泥，捏成小碗小罐，摆在太阳下晒硬。

“那时候就觉得，泥土是有生命的。”张国庆回忆道，“它在你手里变化形状，最后定格成你心中的样子。”

20世纪80年代初，镇上的黑陶厂招工，张国庆毫不犹豫报了名。进厂第一天，他看老师傅拉坯入了神——混沌的泥团在转轮上旋转、升起，逐渐变成优雅的陶坯。那一刻，他心中有个声音响起：“这就是我要干一辈子的事。”

张国庆很快成了厂里最“痴”的学徒。每天天不亮就赶到厂房，生火、练泥、打扫；下班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，就为了多看几眼老师傅的手法；口袋里的小本子上记满了技术要点，晚上回家继续琢磨。

“那段时间，他吃饭时手指都不自觉地在桌上画圈圈，那是拉坯的手势。”妻子回忆说，“梦里有时还会突然坐起来，念叨‘泥太软了’或者‘轮速不对’。”

遗憾的是，镇办黑陶厂几年后因经营不善倒闭。工友们纷纷转行，但张国庆舍不下那团泥、那炉火，他东拼西凑筹集资金，1992年创办起“国庆黑陶厂”。

创业的艰辛远超想象。最初烧制的几窑黑陶要么开裂变形，要么色泽灰暗，几乎全是残次品。害怕让人看见了笑话，张国庆晚上掏窑装车，趁着夜色偷偷运到家旁边的枯井倒掉。不到两年工夫，枯井就填满了。

积蓄赔光、债务缠身，望着一院子的残次品，张国庆随手拿起一件陶罐狠狠摔在地上。“啪嚓”一声，碎片四溅。妻子闻声出来，只见他蹲在地上，肩头微微颤抖。

“要不……算了吧？”妻子轻声说。张国庆抬起头，眼里布满血丝，眼神却异常坚定：“我看见那些碎片的断面了，泥料配比还是不对，烧的时候升温太快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这辈子，我就跟黑陶较上劲了！”

复活“蛋壳”之光

经历了初创的挫折，张国庆沉下心来，系统钻研起黑陶制作的每一个环节。从选土、练泥、拉坯、雕刻到装窑、烧制、出窑等，整整17道工序，他和妻子一道一道地攻克。

1994年9月，在首届龙山文化艺术节上，张国庆带着他精心制作的黑陶作品“九龙熏”参展。这件高约80厘米的作品漆黑锃亮，九条游龙盘旋而上，造型古朴大气，一举夺得艺术节金奖。自此，张国庆的名字开始在工艺美术界传开。

在赞誉声中，张国庆将目光投向了更高的目标——复原失传4000多年的蛋壳黑陶制作技艺。

城子崖遗址出土的蛋壳黑陶高柄杯，壁薄仅0.5毫米，重仅50克，“黑如漆、亮如镜、薄如纸、硬如瓷、声如磬”，被誉为“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”。张国庆在博物馆第一次见到它时，震撼得说不出话，随后心头涌起一股不服：“古人用慢轮，如今我们有快轮、有现代技术，凭什么做不出来？”

复原之路从选料开始。他走遍龙山周边，采集了上百种土样一一试验，最终选定一种特定地层的黏土。经过反复淘洗、沉淀，使泥料细腻度达到200目以上。200目是什么概念？就是每平方英寸（约6.45平方厘米）有200个网眼的筛网，泥料全部能筛过。

拉坯是最大的难关。要在高速旋转的转轮上将一团泥拉成厚度不足1毫米的坯体，需要极为精准的手感和力度，稍重则坯破，稍轻则形垮。张国庆的双手常年与陶泥摩擦，虽指纹几乎被磨平，却练就了惊人的触感，能通过指尖最细微的震动，感知坯体厚度的变化。

烧制是另一道关口。薄如蛋壳的坯体在窑中经历近千度的高温，热胀冷缩的精妙变化容不得一点偏差。张国庆设计了一套独特的装窑方式，用特制的支架固定坯体，并精确控制升温曲线。即便如此，失败仍是常态。最艰难时，连续17窑坯体全部报废，掏出的碎片能装好几麻袋。

时光在试验中流逝。直到2007年，一个壁厚0.5毫米、高27厘米的蛋壳陶杯终于出窑。微光下，杯缘锋利如刃，通体透光见影。

此刻，4000多年前的时光似乎又在陶土中重新流动，而这毫米级的突破，耗费了张国庆整整14年的光阴。

有收藏家欲以名车交换这个陶杯，被张国庆婉拒了。对他而言，这不仅是一件作品，更是千年技艺穿越时空的复活凭证，也是自己信念与汗水的见证。

让黑陶呼吸

凭着一念执着，张国庆复活了蛋壳黑陶制作技艺，接下来，他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：黑陶的未来在哪里？

“黑陶不应该只是博物馆里的文物或者收藏家的珍玩，它应该走进普通人的生活，在实用中体现价值、在生活中获得传承。”张国庆说。

基于这一理念，他开始了黑陶实用化的探索。

传统的观赏性黑陶硬度相对较低，不耐磕碰且多数器形不适合日常使用。张国庆带领研发团队，改良泥料配方、革新烧制工艺，大幅提升了黑陶的强度与耐用性。

团队产出的第一种生活用黑陶是一套茶具，器形古朴温润，能更好激发茶香，保温性也很出色。一位资深茶艺师试用后评价：“黑陶茶具能让茶叶的香气充分释放，又不会吸附杂味，这是瓷器、紫砂都难以比拟的。”

随后，黑陶酒具、餐具、香器、文房用品、净水器等相继面世，越来越多的黑陶实用器具走上千家万户的饭桌茶几。

张国庆深知，技艺的生命在于传承。他打破“艺不外传”的旧观念，广收门徒，倾囊相授；在厂房旁建起免费开放的黑陶博物馆，让公众近距离感受黑陶魅力。

2010年上海世博会，张国庆作为黑陶传承人代表登上国际舞台。2011年3月，他赴澳门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展演活动，20多天收了40多位徒弟，其中最年长的76岁，最小的才4岁。

那位76岁的澳门老先生学得格外认真，他说：“我小时候在山东见过黑陶，没想到几十年后，能在澳门跟着山东师傅亲手做一次。”

2022年，电视剧《三泉溪暖》播出，剧中那位痴迷黑陶技艺的“疯子张”，原型就是张国庆。他还在剧中客串陶艺老师，手把手教演员拉坯。借助现代传媒，这门古老手艺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。

从史前祭司手中的礼器，到今日课本里的插图，蛋壳黑陶穿越时空的旅程从未停歇，张国庆的传承之路也已走过40余年。

在黑陶研究所的教室里，张国庆正教孩子们揉捏陶泥。稚嫩小手拉出的歪斜坯体，在转轮上缓慢旋转。或许，这些歪斜的坯体里，正孕育着下一个文明传奇。（徐明宝）